基金委：今年青A（35岁以下）首批选拔44人

9月19日，第六届新基石50²论坛在南方科技大学举行。中国科学院院士、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主任窦贤康在开幕式上以“识变以谋远，聚才以强基”为题发表演讲。

窦贤康从中国科技研究的现状切入，强调人才是科研突破的来源，并进一步介绍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近期和未来要推进的改革。

窦贤康介绍，过去，年轻人学成后大多留在国外；如今，随着政策更灵活、投入与设施不断增加，归国人才激增。国家基金委资源也明显向青年倾斜：今年近九成项目由青年牵头，75%的经费由45岁以下科研人员承担；通过青年科学基金项目（C类）帮助刚出校园的年轻人拿到“第一桶金”，今年新增36亿元，增加12046项，增幅超过50%。腾讯也在这一方向上，向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捐赠5亿元支持“青年学生基础研究项目”。在这次科学周期间，还和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合办了青年学生基础研究年会。

窦贤康还介绍了基金委的支持年轻人的新改革：今年起，基金委在青年科学基金项目A类项目中单设了未满35周岁（女性未满38周岁）的独立赛道，首批选出44人，并以“5+5+5”的形式进行支持。“我们不进行任何短周期的目标考核，只考核一点：你在不在实验室。”

以下为根据现场录音整理的演讲全文实录。

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朋友：

非常高兴接受新基石的邀请，参加今天的论坛。为了这次报告，我做了认真准备。大家看到的有些曲线和成果，是我过去两周花了不少时间整理出来的。我的报告分三部分：一是中国科技研究的现状；二是科研突破到底靠什么；三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近期和未来要推进的改革。

中国科技研究发展到今天，社会上有各种不同说法。我相信大家都希望中国更加强大，因此看中国科技研究会有不同视角：有人看到的问题多一些，有人看到的成绩多一些。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过去40多年，尤其党的十八大以来，特别是中央科技委成立以来，中国科技正在取得迅速发展，这一点绝大多数人都有共识。

我们可以从几个维度来看。2024年6月，美国科学院院长作了一个很好的报告，主要目的是督促美国政府加强对科技研究的投入。他用三个维度衡量中国科技研究的快速发展。

第一是高端论文，中国在2023年已经超过美国。第二是高技术企业的推动。大家认真想想，2000年的时候，中国哪有什么腾讯、小米、比亚迪？但短短20年，中国高技术企业迅猛发展，这背后得益于中国科技的巨大进步。

Science杂志主编有两篇文章，大家可能都看过。一篇文章讲中国在基础研究上全面追赶和超越，另一篇今年刚发表，讲中国在医学和生物方面取得的巨大进展。所以，从一个很小的侧面就可以看出，连我们的对手也高度认同中国科技取得的巨大进步。

这几年我参加世界经济联合会等活动，能感觉到西方同行对我们充分的尊重。不是因为我们个人怎么样，而是因为我们背后的中国科学家正在迅速取得世界一流成绩。

最近我做了一个比较细致的研究。这条曲线大家不一定在别的地方看过。衡量科技研究，单篇文章不能说明问题，但统计平均而言，最顶级期刊仍然是国家科技研究的一个较好指标。

我们看了CNS（Cell、Nature、Science）在2026年最近半年的情况，中国占比大概占世界的20%。如果只看最后通讯作者，中国占比约20%，美国约47%。

但我们还有一个指标非常好。我让政策局的同志拿着纸质文件一篇文章一篇文章地数：在美国作为最后通讯作者的CNS文章中，第一作者和共同第一作者是华人的占39%；再加上德国、英国、日本最后通讯作者文章里，中国作为第一作者或共同第一作者的比重，加在一起是45%。简单看，从20%到45%，如果综合主要贡献者口径，大概在56%左右。

这是什么概念？就是2026年全世界发表的最顶级文章里，中国作为主要贡献者的比例超过50%。这个指标非常好，说明中国科研人员和世界最顶级科研成果之间的关联度极强。

这也是我待会要讲的，基金委改革要注意什么。从高端论文快速增长，到高技术企业迅猛发展，再到创新药，大家可以看到，中国创新药对外授权交易总额去年是1356亿元，今年可能会超过2000亿元；去年占全世界大概47%—48%，今年可能达到全世界创新药对外授权交易的60%以上。

这背后都得益于中国基础研究的快速发展，才推动了中国创新药的快速进步。 

关于诺奖的滞后性，我也做过非常细致的研究，因为这是一个比较有争议性的话题，今天我就不展开讲了。但有一点比较明确：和20年前、30年前、40年前相比，中国大地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世界级原创性成果。

科研突破靠什么？我觉得腾讯做得很好的一点，就是抓人。科研取得突破，或者说中国科研的未来在哪里？就在于我们能不能更加有效地激发和调动中国那些最具创新活力的人员的积极性和创造性。

科研突破源自人才。这里有一个数据可以展示。我们当年出国时，中国还处于改革开放初期，经济社会发展水平不高，大学实验条件、校园里一流科学家的数量都严重不足。那时候年轻人出去以后，觉得在国外能得到更好发展，所以大部分人学成后留在国外继续科学生涯。

但现在，随着国内经济快速发展、科研政策越来越灵活正面、科技投入越来越多、大学里高水平老师越来越多、科学仪器和科学设施越来越发达，归国的优秀人才数量激增。

到去年，出国留学和回国已经达到动态平衡。这是我们国家科技和经济发展的一个非常有力的证明。

基础研究依靠人才，我们的人才到底怎么样？

这也是我最近花了很长时间做的一条曲线。这里我讲的基础研究人才，是有定义的：在世界顶级期刊上发表过论文的人数，而不是毕业多少人，或者大学里有多少副教授。这代表比较活跃的科学家数量。

我们从2021年超过美国，现在呈现加速增长态势。这不是一条频率曲线，而是有效科研人员的数量。我们2021年超过美国，今年是156万人，美国约116万人，我们是日本的7倍左右。 

还有一个指标很好。我把所有科研论文分类，用是否在顶级期刊发表论文、是否拿过国际专利等标准，把中国科研人员按年龄分三档：

55岁以上、40—55岁、40岁以下。右下角这条曲线，让我看到中国科技绝对光明的未来。55岁以上占44%，我们这代人也开始成长起来；最主要的是40—55岁，占47%；关键看40岁以下已经崭露头角的年轻人，我们的比例是9%。

这三个比例，中国和德国是最好的，中国尤其好。而且中国绝对数还很多。你看黄色和蓝色那部分，也就是40岁以下年轻人，我们的绝对数如果和日本比，大概是它的20倍以上。

这说明结构非常好：中国能够做出一流科研的人，年轻人很早就崭露头角，中间那一块是主力。中国是44%、47%、9%；英国是70%、20%、3%；日本是77%、22%，40岁以下基本快到零了。大家可以看得很清楚。

所以我说对中国科技充满希望、中国科技有光明未来，不是一句假话。这条曲线是一条非常有效的曲线。

这也是基金委独立研究的成果。如果科研管理设有内参，我认为相关内容可以发表，没有问题。

基于中国人才快速增长，大量科学家开始涌现。比如薛其坤同志，因为是最有希望的；还有张涛、于立等。国际数学家大会报告人数屡创新高。我昨天听讲，前天薛其坤同志又拿了个引文桂冠奖。这些东西不断出现，中国一流科学家过去都没有，现在也开始不断涌现。

中国籍数学家在菲尔兹奖上实现零的突破，很多人从负面看这个问题，实际上我的看法是正面的：它表明中国的基础研究人才培养是没有问题的，但我们要创造更加有利于人脱颖而出的环境。

接下来我讲基金委要做什么改革。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在国家科研体制改革后，已经成为中国支持基础研究、应用基础研究，支持前沿交叉的最重要力量。

未来，国家会进一步加大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的支持。作为基金委，我们深感责任重大。我们的工作做得好坏，有没有把钱给那些最有本事、最有活力的人，很大程度上会决定中国成为世界科技强国的速度，甚至决定中国科技能不能走向世界顶峰。

在这样一个大的使命感驱动下，基金委这届党组有非常明确的理念：一定要竭尽所能，通过所有努力，把国家给我们的宝贵科技资源，投向最具创新活力的一线科研人员。

也感谢腾讯公司把基金委改革的青年学生邀请到这边来，让青年学生能够和一流科学家接触，激发他们对科学的热情。这些人一定是中国科技的未来。

我们开始把支持人才的前端往下延伸。小米的雷军原来是武大校友，我请他捐了1亿元支持本科生项目。后来我又找马总，他又捐了5亿元支持博士项目。

本科生和博士生项目在实施初期有很多争议，但我是大学校长过来的，知道青年大概是什么样，我们脑袋瓜还是好使的。为了减少社会给我们的压力，我就请这两位老总捐点钱，我不用基金会的钱，用社会力量来支持本科生项目。

做4年以来，包括今天在座的好多博士生和本科生，从他们身上我真正看到了中国的科技未来。他们那种优雅、非常得体的表现，包括这次参加德国相关活动，他们的语言、风度、科学素养，他们那种不畏权威能够展现出来的状态，我客观讲，这件事我们是干对了。

我们从本科生开始，还有博士生项目，搞了这么多年。今年在国家财政支持的基础上，我们拿出了全部经费。国家给了我们30亿元，基金委又拿出36亿元来支持青年基金项目，让刚出校园的年轻人有宝贵的第一桶金。

我记得毛主席说过，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所以我们要改革，就围绕一个最重要的方向来搞。去年是23500项，今年一次性增加12000项，增幅超过50%，增加数量超过1万项。在其他国家看，这都是天文数字。这样，源源不断补充的新生力量能够得到第一笔宝贵的第一桶金支持。 

另外，今年我们也开始实行长周期支持。我每次讲话都引用一位专家的建议。

他跟我讲，中国进步很快，但中国有一点要警觉：年轻人总处在不断的兴奋激发态，这可能不好。所以今年我们受他的启发，第一次实行长周期支持。大家讲十年磨一剑，我现在觉得十年还不够，机制研究索性给15年。

我们在选拔35岁以下的优秀青年人才，今年选了44个。我看了，没有1个是差的，每一个我们都一个一个看。海外来的9个，国内三十几个。这一批特别优秀的年轻人，我们一旦认准，就给你5+5+5，15年。

这15年之间，我们不进行任何短周期的目标考核。我们只考核一点：你在不在实验室。我们会查你的出差记录。你就要在实验室待着。短期没成功我们不管，我们只需要你静下心来在实验室待着。

我们就给你15年支持，而且是不断强化的支持：5年结束翻一倍，5年以后再翻一次。我们和中组部也在协商，希望能够形成叠加效应，给那些特别优秀的30岁以下年轻人。

我们总要去尝试。来到深圳这个城市，我每次特别愿意来，因为深圳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先行军。在试验中才能找到成功的可能。你都不改革、不尝试，永远走不太远。所以这是今年基金委做的新的尝试。包括青年项目也进行了分级评价。

我们不让大家躺平，希望你通过5年、5年加5年的不断考核，我们给你长期稳定的支持。

另外，我们也在创新群体中单设赛道。这是基金委党组直接抓的。过去我们最重要的卓越研究群体项目大概总经费1亿元，创新群体大概几千万，过去都是资深科学家牵头。

我们不说资深科学家不好，但毕竟有一批相当优秀的中青年科学家可能更需要支持。所以这届基金委党组，比如作为研究群体，我们搞了最大55岁，平均不超过50岁，支持极少量的年轻院士带大量的青A、青B、海优、博士生来做最前沿的研究。 

包括去年我们搞的创新研究群体项目答辩，当时我在场。三个北大的年轻人，清一色北大本科毕业。如果我没记错，一个来自普林斯顿，一个来自斯坦福，一个来自MIT。这些年轻人展现出来的斗志和专业精神，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我们现在通过这些群体项目给青年科学家单列赛道，鼓励那些青年人在最需要钱的时候、在最具活力的时候、对科学还有热爱的年龄，给他们及时有效的支持，让他们脱颖而出。

现在基金委已经做到，我们的项目负责人将近88%—89%是青年人，没有哪个机构比我们做得更好。

我们将近9成的经费、9成的项目走向青年人，经费总额75%都被45岁以下的年轻人承担。这是我们基金委经费显著向青年人倾斜。

为什么向青年人倾斜？我们不是瞎倾斜。

如果中国是一个稳定发展阶段，完全向年轻人倾斜是不对的，因为每个年龄段都很厉害。但现在不是这回事。科技快速发展，中国加速度尤其快。一旦有加速度，含义就是特别优秀的年轻人特别多。所以在这样一个特定历史阶段，我们必须把大量经费投向那些优秀的青年人才。

我们要从法理上给大家讲清楚。我相信再过20年、30年，那时候可能每个年龄段都要均匀支持，因为人才已经进入稳定发展阶段。现在不是这样。

现在我们在科技上面临扳手腕的时刻，中国要按照总书记的要求，在2035年实现科技强国。所以这个时候，要把宝贵的钱给那些最优秀、最具创新活力的青年人才。

另外，我们也创新重大非共识项目。基金委专家组组长，以及薛其坤同志也参加过答辩。我们在中国创造了一个先例：对争议非常大的项目，给一个时间不受限制的充分讨论机会，让科学家和专家之间充分讨论、充分吵。

这个初衷，一个是施一公同志找我，我受到启发，后来在中央要求之下，我们搞了重大非共识项目。到目前为止搞得非常成功。我们创造这种机制：那些真正有原创性、非共识、争议性很大的项目，可以不采取投标方式，而采取优秀科学家拍板的方式，来决定这个项目干还是不干。

最后我再讲一点。在中国，至少到今天，像深圳拿30%的钱投入基础研究，我觉得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从中央政府到地方政府对科技有如此高的热情。中国老百姓也很可爱。

昨天我在车上碰到一位颜宁团队的科学家，他说在美国当助理教授是10万美元，但修水管工是15万美元。中国老百姓对我们知识分子非常包容，尊重、支持，给科学家极高待遇。所以我觉得中国目前为止各方面都没问题：政府投入、百姓宽容、社会舆论对科学家都非常友善。

但我们面临一个比较大的不确定因素，就是面临和世界主要发达国家脱钩的风险。在这个条件下，我觉得中国政策是非常开放的。

党中央、中央政府，到我们基金委，也要执行中央的决定。所以基金委在尽我们所能，扩大面向全球的科学基金。这几年我们在国际合作方面加大了投入。

比如今年我们马上要到深圳来，我们要请德国24个青年学生来到中国，到中国最好的大学、最具活力的城市，去北大、清华，去深圳，让他们感受中国科技和经济取得的巨大发展。

我们希望西方一些科技发达国家的学生，在自然科学领域的学生，能够到中国来完成博士学位。基金委和教育部正在联合推进，我相信很快会取得很好的成果。

我们要充分展示中国科技的开放程度。这些学生学成以后回国，将来会变成一支重要的知华友华人士力量，会为我们国家和科技发达国家长久的科技合作奠定坚实基础。今天我就不细展开了。

所以我们一定要不断做好面向全球的科学研究基金。我们张开双臂，在基础研究领域吸引越来越多世界优秀科学家和中国优秀科学家携手解决人类面临的共同问题。谁能把癌症干掉，那都是巨大贡献，对所有人都有好处。这就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在未来岁月里可能要面临的、要进行的重大改革。

再次感谢腾讯集团。作为一个民营企业，能有这样的胸怀、这样的决心、这样的强度、这样的时间周期来支持基础研究，尤其抓住基础研究的核心——人才。

将来有越来越多像腾讯这样的公司加入中国基础研究，支持基础研究队伍，国家、地方，加上最好的一些最具活力的科技型创新企业，我们共同努力，投入越来越多经费，中国一定会成为世界基础研究的强国。我们会助力中国科技发展、中国经济发展和国家富强。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