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月23日,IEEE(国际电气与电子工程师协会)一次性撤回了1417篇会议论文。四天后,这个数字被正式对外确认,科研诚信领域给出的评价是:这是学术出版机构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单日批量撤稿。撤稿通知里没有复杂的学术争议,只有一句冷静的表述——这些论文「可能曾被出售」。一篇论文的作者位置,被当成商品摆上了货架。
43美元,买一个第一作者
事情的起点是一份发表在《Accountability in Research》上的调查。柏林自由大学学者安娜·阿巴尔金娜团队在Telegram、WhatsApp、Facebook等200多个社交媒体频道里,收集到4407条出售会议论文署名权的广告。价格写得清清楚楚:第一作者位置43至400美元,末位作者位置11至200美元。研究者把这些广告里的论文标题,逐一与IEEE的出版记录比对,在2021年至2026年间的366个会议论文集中,找到2062篇标题完全一致或高度相似的论文。更刺眼的细节是:在发表过5篇以上疑似论文工厂稿件的109场IEEE会议上,有95场在印度举办,个别会议中这类论文占比高达23.5%。
为什么偏偏是会议
答案藏在审核链条里。IEEE每年赞助2000多场学术会议,产出约35万篇会议论文。期刊论文要过编辑部初审、外审、多轮修回,层层设卡;而会议论文的投稿与同行评议,主要由当地组委会自己负责,出版周期短、被数据库收录快,诚信审查相对薄弱。一篇稿件从投出到进论文集,可能只要几周。论文工厂并不需要自己办期刊,只要找到一场愿意收稿的会议,就能把买来的署名变成正式发表的科研成果。IEEE在声明中也承认,这一批撤稿「占6年期间会议论文的不到0.06%」——比例确实极小,但0.06%背后是超过两千篇被污染的记录,而且这只是被广告标题「对上号」的那部分。
这不是第一次。2015年,IEEE曾一次性撤回某场2011年会议的1200多篇论文与摘要;2024年,IEEE调查一场国际会议时发现伪造论文和虚假评审报告,怀疑整场会议由论文工厂操纵,最终撤回309篇;今年截至目前,IEEE撤稿总数已接近3000篇。出版方Wiley旗下的Hindawi在消失前,累计撤回超过9500篇文章,其中一次就撤了567篇。批量撤稿正在从偶发事件变成行业常态。
这条链条上的三方,都在「合理地」做选择
买方是急需成果的人。论文关系到职称晋升、岗位聘任、项目申请,也关系到硕士博士的毕业、升学与求职。当数量、作者排序、数据库收录成为硬指标,署名自然就有了交易价值。卖方是流水线化的论文工厂:模板化写作、伪造数据、批量投稿,甚至用翻译软件反复倒腾制造「扭曲短语」,把深度学习写成「机器开始了解」这种荒诞表达。居间方则是审核宽松的会议——有的明知不问,有的确实无力分辨。三方各自「理性」,合起来就把学术记录的底座掏空了。
最难受的是那些老老实实做研究的人。有人熬夜改了三轮稿子,等来一封拒信;有人花钱买了个作者位置,论文照样进论文集、照样被检索、照样算绩效。当付出与回报脱钩,最先崩塌的不是数据,是年轻人对这套规则的信任。
国内的影子:会议论文还压在考核表上
对中国科研人来说,这件事并不遥远。很多高校的毕业要求、职称评审、绩效考核里,EI会议论文仍是可计分的成果;一些单位对「国际会议」四个字天然加分,却不细究会议的主办方、程序委员会与审稿记录。需求端存在,供给端的灰色链条就会顺势生长。中科院文献情报中心的《国际期刊预警名单》已连续多年聚焦论文工厂与引用操纵,但对会议论文,目前还缺少同等力度的公开核查机制。IEEE这次的撤稿,等于替所有评价机构提了一个问题:你认定的那篇会议论文,审稿记录在哪里?
怎么判断一场会议值不值得投
第一,查主办与赞助关系。真正的学术会议由学会、高校、研究所长期主办,有稳定的程序委员会名单和往届论文集;只在网站上挂几个看不出 affiliation 的国际顾问,风险极高。第二,查检索的稳定性。确认会议论文集是否被稳定检索、往届是否按期出版,别只看主办方自己贴的一张截图;「保证100%录用」「两周内见刊」是最明确的危险信号。第三,看审稿流程是否可追溯。正规会议会明确告知审稿轮次、每篇稿件至少几位审稿人、是否双盲;如果连投稿系统都是邮箱收稿、三天给录用通知,基本可以放弃。第四,算清成本结构。注册费明显高于同领域均价、且按「加页」额外收费、承诺「不参会也能发表」的,往往把发表当成生意而非学术交流。第五,优先选有连续举办历史、能查到往届论文质量与作者构成的会议——一场会议的口碑,藏在它过去收过什么稿子里。
撤稿不是终点,而是把问题摊到台面上的开始。技术手段能帮上忙:图像比对、文本异常检测、参考文献核验,正在被越来越多出版方接入投稿系统。但真正决定生态的,还是评价的那根指挥棒——如果一篇论文的价值仍然主要由「发在哪」决定,而不是「做了什么、能不能重复」,那么无论撤掉多少篇,货架很快会被重新填满。对每一个要投会议的人来说,最实际的建议只有一句:把「这场会议是谁在审稿」问清楚,再决定要不要把几年的研究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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